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chanmanli 的博客

 
 
 

日志

 
 

外公的醎滷肉  

2006-08-27 15:31:58|  分类: 默认分类 |  标签: |举报 |字号 订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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近日,天津的大舅寄來他的散文「時間的回音」。文中所描寫的「雙親」,正是童年時伴我成長的外公﹑外婆。舅舅的描述,填補了我對外公﹑外婆前半生的無知空白︰外公為人剛正不阿,外婆命運坎坷。可憐舅舅二十歲即在外飄泊,雙親去世時皆未能及時趕返回鄉見最後一面,抱憾終身。看完之後,我的淚水已溢出眼框。舅舅有「子欲養而親不在」的遺憾,我卻有「寸草難報三春暉」的無奈。

 

        舅舅童年至青壯年,正值抗日和內戰的兵荒馬亂時期,外公長期在外謀生,父子很少機會相聚,對父親的印象自然不如母親深刻。而我剛好相反,外婆在我五歲那年已去世,我跟外公在一起生活整整十三年,對他的印象當然比外婆深。尤其是小時候的我有半夜踢被子的壞習慣,為免着涼,十歲之前一直和外公同床睡覺,方便他隨時為我蓋被子。也因為這樣,在十個甥孫當中,我和外公的關係最親密。

 

我開始讀幼兒園時,外公不但是我的「鬧鐘」,更是我的全能保姆和啟蒙老師。他每天早上六時半準時叫我起床刷牙洗臉,接着即用撈勺盛好一大碗稠稀飯放在桌上攤涼。等我洗漱完畢,他會再盛一碟滷肉上桌,之後便一直站在我身後,親眼看着我把整碗稠稀飯和那碟滷肉吃完光光才肯放行。年少無知的我經常一邊吃,一邊埋怨稀飯太稠嚥不下,滷肉太醎不好吃。從小生活在農村,自幼受私塾教育的外公便會唸唸有詞︰「鋤午日當午,汗滴禾下土,誰知盤中餐,粒粒皆辛苦。敏兒啊,你知道你碗裏面的飯粒,農夫要流多少汗水嗎?」

 

當年才五﹑六歲的我還傻乎乎的,只聽懂了汗水,覺得很髒,當下差點反胃,不僅吃相難看,速度也大大減慢,弄得外公不知所措,只好一個勁地催促,嚇唬我再不快點就會遲到了。當時幼兒園裏有兩個阿姨,一個很慈祥,一個很兇惡,兩人隔天輪流上課。如果當天剛好是兇阿姨值班,我準被嚇得又怕又急,哭鬧一番。結果有一次,我的洋相被媽媽和孻舅看到了,兩個人一起瞪大眼睛臭罵了我一頓︰「你這丫頭,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!」

 

畢竟,稀飯是外公特地每天清早五時起床煮的,滷肉也是他老人家前幾天炖好的。這些在我眼中看起來理所當然的事情,卻抽動了他倆姊弟神經中樞最痛的部位。原來,外公以前是傳統大男人,從來不碰灶具。吃飯時,一向是外婆恭恭敬敬地盛好飯菜,端到他面前悉心伺候。早年適逢亂世,家中最好的菜餚就是滷肉,外公是家庭經濟支柱,滷肉的份量只夠他一人獨享,即使受慣嬌寵的老么四舅,也只是偶爾能分到一湯匙肉汁澆澆飯而已。

 

外公比我足足年長七十歲,我出生時他早已退休,呆在家裏幫外婆看頭看尾,但也絕少進廚房。外婆去世後,擔任高中英語老師的媽媽每天都忙着補課改作業和開會,無暇照顧我們,爸爸更一早移居香港,外公成了我和兩個妹妹的全職「保姆」。為了減輕媽媽的負擔,也免得我們挨餓,七十多歲的他才開始學烹調,好不容易才學懂了熬稀飯﹑煮飯和炖他最愛吃的滷肉。而我,則成了第一個可以光明正大從他碗裏挾走滷肉的人。

 

然而,七十年代末的物質條件仍然有限,一砵滷肉起碼要吃一個星期。滷肉剛炖熟時最好吃,再炖汁愈來愈濃,味道會愈來愈醎。嘴刁的我礙於年幼無知,加上領悟力低,很晚才懂事,經常肆無忌憚地批評外公的烹調技術。現在每每回想,真是悔不當初!試想想,要不是他當年每日的「早飯督導」,我怎可能有今天如此健康的身體!

 

        二十多年過去了,當年我和外公爺甥俩一起泡製滷肉的情形,至今仍然歷歷在目︰我雙手拿着一瓶爸爸從香港帶回老家的滷水汁,墊着小板凳站在紅磚砌成的大爐灶旁,等外公下完猪肉﹑八角和豉油後,即乖巧地遞上滷水汁,逗得他老人家十分開心,更趁此與我分享他好不容易學到的烹調心得,如︰千滾豆腐萬滾魚﹑熱肉涼魚為宜食等等。不過,滷肉始終是我最愛吃的菜餚,而且每逢吃滷肉配白飯,外公彷佛就站在我身後,如兒時般教導我要珍惜盤中餐。

 

幼承庭訓,我長大後無論吃甚麼飯菜,已養成不留下任何飯粒的習慣,真真正正的體會到「粒粒皆辛苦」的道理。寸草難報三春暉,外公去世已十五年了,我所能做到的,除了珍惜食物,就是學習他老人家活到老﹑學到老的不折不饒精神,以及尊老愛幼的美德,籍此慰他老人家在天之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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